替整座城試味的老孟
以下是一則寓言。我想透過老孟的故事，問問自己：每天忙著回應別人的需要，有沒有留一點時間，嚐嚐自己真正喜歡的味道？
有一座歷史悠久的大城，這座城是貨運中心，所以旅客多，美食餐館小吃店就多，24小時都有人，在一條鋪石的長巷。巷子盡頭有一個小小的店面，木牌上面只寫四個字:「老孟嚐嚐」。這是孟先生的小攤位。孟先生五十多歲,是這座城裡唯一的食物試味師。他的舌頭,據說能嚐出豆腐用的水是哪一座井打的、能分辨魚是清晨還是傍晚才捕的、能聞出米飯裡多了一粒不對的米。
新開的餐館,會請他試味之後給意見，甚至別的城的也會來找他。甚至也有人要買高價的茶也來拜託他——「孟先生,您幫忙試一下,這茶是不是真的好。」。孟先生每天從早到晚,嚐遍各種食物。但談到自己喜不喜歡，他很少多說。他最常說的，是兩句話。
「好。」「再來一份。」
幾十年下來,他從不失誤。只是這幾年,他開始覺得有點奇怪。晚上回到家,他太太問他:「今天想吃什麼?」。他愣了一下說：「都可以。」。太太又問:「青菜你比較想吃哪一種?」。他想了想又說：「都可以啊。」。太太嘆口氣搖搖頭,就替他做了一碗陽春麵。
孟先生吃了一口,點點頭。他又說了那句：「好!」。他自己也說不上來,為什麼回到家,所有的食物嚐起來都像是「好」,但又都像是「沒什麼味道」。他的舌頭明明很敏銳。早上才嚐出某家店的醬油裡多了一絲酸味。下午才告訴一位老闆,他用的豬肉雖然新鮮,但冰箱的溫度不對，要檢查一下。
可是回到自己家，在餐桌上,他什麼都嚐不出來。那年秋天,有一個小孩跟在媽媽身邊 來到孟先生的攤位。孩子大約八歲,跟在媽媽身邊。媽媽是來請孟先生試一試,給她父親生日用的酒。孟先生照例嚐了一口,點頭說:「好。」。那個小孩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當媽媽走去櫃台付錢,小孩開口問他:
「爺爺,你嚐東西的時候,有嚐到味道嗎?」
孟先生愣了一下。
「當然有啊。」
「真的嗎?」小孩說,「我看你嚐得好快。你都還沒咬,就吐出來了。」
孟先生笑了。「叔叔我嚐了三十年,一口就知道了。」。小孩又看了他一會兒。
然後說:
「可是,你嚐這麼多東西,你最喜歡哪一種?」
孟先生張開嘴,想回答。他想了一下。又想了一下。他發現,他答不出來。他這輩子嚐過全城最好的茶、最好的酒、最好的肉。他能說出哪一家做得好,哪一家差在哪。但是「他最喜歡哪一種」——他從沒有想過這個問題。他發現,他的味蕾一直在替別人工作。好像從來沒有,為自己嚐過一口。
那一夜,孟先生睡不著了。他想起一件事:「他每天試吃幾十口,但其實每一口都吐掉。因為要保持舌頭乾淨,不能讓味道累積。」。他努力回想，卻想不起上次不為評鑑，只為自己好好吃一口，是什麼時候。他的舌頭很敏銳。但他的胃,是空的。第二天,他比平常早起一個鐘頭。
他走到巷子口的小館子,點了一碗陽春麵。跟太太昨天為他做的一樣。他吃第一口的時候,腦袋還在自動分析——湯頭的鹽放得太多、麵條煮過了三十秒、油蔥酥用的是去年的。他想了想，放下筷子，閉上眼睛。默默的在心裡跟自己說:「今天這一口,為了我自己。」
他重新吃了第二口。這一次,他沒有分析。他只是嚐。那碗麵,還是那碗麵。鹽還是太多,麵還是過了三十秒。嚼了幾口後他突然發現——。他喜歡油蔥酥的味道。就算他吃出它是去年的。他還是喜歡那個油的香氣,有一種小時候媽媽剛炸完豬油的記憶。
他喜歡。不是「好」。是「我，喜歡」。孟先生眼框紅了。他感覺自己好像這是這輩子第一次,在嚐一口食物的時候,沒有替別人嚐。只是為了自己。從那天之後,孟先生還是繼續做他的工作。他還是會說「好」、會說「再來一份」。但每天早上,他會空出一個鐘頭。
不給任何客人。只為自己嚐一口東西。可能是一杯茶。可能是一塊蛋糕。可能是準備拿來炒飯用的放隔夜的冷飯。嚐的是什麼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。他的舌頭,味蕾 終於有時間,為自己工作了。把身體裡那種「總是先想到別人需要什麼」的習慣,放下。
把那種「等大家都吃完,我才吃」的疲憊,放下。故事到這邊就結束了，其實這個故事講的是一個心理學的概念——
故事與內在動機的聯想
這個故事讓我想到Deci與Ryan發展的自我決定論。它關心人的動機，也關心環境如何支持或限制自主、能力感與關係。
自我決定論的官方概述把內在動機說成活動本身帶來的興趣與滿足；外在動機則有不同形式，也可能逐漸被人認同與內化。因此，覺得一件事有意義，不一定就等同於內在興趣，替別人做事也不必然失去自主。
我曾用畫畫來舉例：原本喜歡畫，後來變成工作，可能開始只在有報酬時才畫。但這只是可能的情境，不能說收錢必然把興趣吃掉。工作條件、選擇空間與個人感受，都值得一起看。老孟不知道自己想吃什麼，是寓言的安排，不能拿來證明報酬會讓味覺消失。我想留下的是小孩的問題：「你最喜歡哪一種？」這個問題讓老孟重新留意自己的偏好。
生活裡，哪一口是為自己？
我們的生活有時候也是這樣的，為了賺錢，為了維持人際關係，為了粉絲，為了家人，我們都在為別人活。你下班回家路上,腦袋還在想老闆交代那件事。滑社群,看到有爭論的貼文，你想著要發表自己的意見。跟朋友傳LINE，你打字打到一半,刪掉重來,因為想到 別人看了可能會不舒服。
是你晚餐做了一桌菜後,坐著先看家人吃得開不開心,自己最後才動起筷子。是有人問你「最近怎麼樣?」你說「就一樣啊」,但其實你根本沒仔細想過。我們的「老孟嚐嚐」,在每一天的生活小小細節裡,從來不缺。
但是那個「為自己嚐一口」這個內在動機呢? 佔了我們一天的時間中多少呢?
可能是早上你提早十分鐘起床,為了一杯只屬於你的咖啡跟安靜的時刻。是你追劇看完一集,沒有立刻打開下一集,只是先上個廁所發呆一下。有些人會花幾分鐘做一件小小的事情。可能是洗澡時把燈關掉,點個蠟燭泡在熱水中。也可能是用一些像是點個香、噴一點放鬆的噴霧,深深吸一口氣,告訴自己:「現在這個時間只有我。」
是你寫一些話在小本本上只給自己看。寫什麼都可以,就算只是一句「我今天好累」。是朋友問你「最近怎麼樣?」你停下來想了三秒,然後說了一句「最近有個同事很北爛,怎樣怎樣怎樣的」。
——
「為自己嚐一口」不一定要花很長的時間。
但它必須是真的「為自己」。
老孟後來的日常
城裡的人後來說,有時候經過孟先生的攤位,會看到他一個人坐在那吃東西。不是工作。就是自己想吃了, 就吃了。吃得很開心。